從古至今的貨幣政策變革

本專欄已經一陣子沒有從歷史的影子，解讀現代經濟了，本篇獻給我那些熱愛歷史又熱愛金融的讀者們。

我們讀三國演義，總覺得劉備是個仁義愛民的好大哥，諸葛亮是鞠躬盡瘁的神人。但讀者有沒有想過，蜀漢政權的人口當時只佔了全國人口的 12%。怎麼會有足夠的稅收一直北伐？

如果我們把視角切換到經濟學，去看看他們在入主巴蜀後執行的貨幣政策，讀者會發現祖先不虧是祖先，因為在近一千八百年前，蜀漢政權就已經把今天各國央行玩的那套「印鈔票、割韭菜、轉嫁危機」的手段，玩得爐火純青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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蜀漢的大絕招：直百五銖錢

故事要從劉備打下益州（今天的四川一帶）說起。當時劉備為了激勵將士，答應打下成都後，城裡的財寶大家隨便拿。結果成都拿下了，國庫也空了。軍隊要發軍餉，以後還要北伐中原，那錢從哪裡來？

這時候，一個叫劉巴的大臣給劉備出了一個主意：鑄造「直百五銖」錢。

這在歷史上是有明確記載的。《三國志・劉巴傳》裡清楚寫著：

巴曰：「易耳，但當鑄直百錢，平諸物賈，令吏為官巿。」

意思就是，劉巴告訴劉備「這很簡單，只要鑄造一當一百的錢，並且統一控制市場物價，讓官府來做買賣就行了」。

到這裡你有沒有發現，這其實就是現代經濟裡的「價格管制」與「資本管制」。當政府知道貨幣要大幅貶值時，第一步一定是動用國家力量來打壓黑市、強制規定物價。只不過現代的手段更優雅，但底層邏輯依然是強迫老百姓接受這套貶值的遊戲規則。

什麼叫直百五銖？漢朝原本通用的貨幣叫「五銖錢」，也就是重量為五銖的銅錢。劉巴的想法很簡單，可以重新發行一種新的銅錢，重量和本來的五銖錢差不多，然後強制規定，這一枚新錢，價值等於一百枚舊的五銖錢。

沒錯，這就是赤裸裸的搶劫。

想像一下，身為一個蜀國的老百姓，辛辛苦苦存了一百個銅板。一夜之間，政府拿一個同樣大小的銅板，就能從老百姓手裡買走過去一百個銅板才能買到的糧食和布匹。

當時蜀漢的富豪和權貴這些最接近權力核心的人，他們沒有傻傻拿著被稀釋的銅錢，而是「利用資訊差」，趁著新錢剛發行、物價還沒完全傳導暴漲的時間差，瘋狂用這些新錢去收購老百姓手中的糧食和土地。等物價真正飛漲起來，他們手裡握著的是能保值的實體資產，而底層老百姓手裡只剩下一堆買不起米的舊銅錢。

這在現代經濟學中有個專門的名詞，叫做「坎蒂隆效應」。這和 2020 年疫情期間各國瘋狂印鈔的結果一樣。新印出來的錢，總是先流向大企業和富人手裡。他們第一時間拿去炒高了股市和房地產（現代的糧食與土地），而沒反應過來質疑政策、活在末日論的普通人，則承受後來物價全面上漲或是追漲資產。

百姓的財富被瞬間稀釋，財富更集中到權貴手上。政府等於用一樣的鑄造成本，憑空變出了更多購買力。劉備和諸葛亮就是用這筆憑空生出來的錢，充實了國庫，才有了後來諸葛亮於與姜維的六出祁山、九伐中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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蜀錦與井鹽

看到這裡，讀者可能會問，啊老百姓又不傻，魏國和吳國的人也不蠢，買了蜀國的商品，不是等於用自己的銅錢稀釋夠買力，然後給蜀漢政權送軍費「資敵」嗎？這種明擺著坑人的貨幣政策，大家為什麼要買單？如果大家都不認，這錢不就是廢銅了嗎？

這就不得不佩服諸葛亮的手段了。

他給這種流氓貨幣，綁定了兩個硬通貨「蜀錦與井鹽」。

先說蜀錦。在當時，蜀錦不是一般的衣服，它是全天下高階的奢侈品，工藝很複雜，產量也稀少，就像今天的愛馬仕或者頂級跑車。魏國的士族門閥、吳國的達官貴人，都以穿蜀錦為榮。而且在古代，高級絲綢甚至可以作為硬通貨，用來賞賜將士、充當國家戰略儲備。

再說井鹽。古代的物流不像現在這麼發達，內陸的人口需要就近取鹽，蜀地盛產高品質的井鹽，這在古代是脫脫的戰略物資，因為人不吃鹽是沒有生產力的。

於是蜀漢政權結合老祖宗漢武帝的鹽鐵論，把直白五銖錢和戰略物資綁定在一起，這些核心物資不單是國家專賣，而且，不管本地人還是外國人來買，都必須只能用蜀漢官方認可的直百五銖錢。

魏國和吳國的統治者難道不知道這是資敵嗎？他們當然知道。曹魏甚至明令禁止過與蜀國的貿易。但是，人性是貪婪的。魏國的大家族和權貴們為了享受，老百姓為了吃鹽根本不管什麼國家大義，邊境的走私也防不勝防。

歷史是有鐵證的，1984 年考古學家在安徽馬鞍山發掘了東吳名將朱然的墓。朱然可是參與了襄樊之戰擒殺關羽的東吳核心將領之一，算得上是吳國的頂級權貴了吧？結果在他的墓裡，竟然挖出了不少蜀漢發行的「直百五銖」錢。生前花不完，死了到陰間還要繼續買蜀錦。

從這個例子就可以發現，在權貴享受與國家大義面前，大多數的權貴會傾向於「享受」優先，很少人會去算資敵這筆經濟總帳。畢竟，連曹魏、孫吳的皇帝本人都在穿蜀錦，上行下效，怎麼能指望下面的門閥士族去抵制？更別說底層為了生存買鹽的底層老百姓。

於是就是形成了一個奇妙的循環，曹魏、孫吳的權貴先用真實物資糧草、金銀或銅錢換蜀漢的直百五銖錢，接著用這些銅錢買走了蜀錦；而蜀漢政府則拿著換來的這些敵國物資，向他們購買其他物資。這就相當於通過金融戰，一邊收割自己老百姓，一遍把敵國購買力轉嫁到自己身上，來幫蜀國的北伐大軍買單。

但在這個過程中，最慘的依然是底層的老百姓。貨幣超發的後果有多嚴重？根據《晉書・食貨志》記載，到了三國後期，因為各個政權都在瘋狂鑄造劣質錢幣，導致物價崩潰，「穀一斛至數十萬」，也是為什麼蜀國後期國力衰退，出現「民有菜色」的原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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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開元通寶到美元脫鉤

這套「從誠實貨幣走向信用背書」的劇本，不只在三國上演，而是貫穿了整個東西方歷史。

從漢朝到魏晉南北朝的七百多年裡，政府通常是嚴格使用 70% 的銅與 30% 的鉛，來打造每枚大約 3.33 克至 4 克的五銖錢。這種有真實金屬價值的錢，一路隨著絲綢之路流通到西方。

但是，只要政府需要更多的錢打仗或建設，銅產量跟不上，就會開始不遵從打造比例，也不管重量，大量鑄造劣質錢幣引發了嚴重的通貨膨脹，老百姓和商人不再信任銅錢，甚至退回以物易物的狀態。

到了唐朝，唐高祖李淵發現名目 GDP 大幅增產社會總體財富遠超過去，但銅真的不夠用了，過去 700 年的五銖錢質量又參差不齊，於是想到了一個新玩法，發行「開元通寶」。這一次改革，讓中國貨幣正式從過去「以重量與值量」轉向「以通寶名義與國家信用背書」。唐朝不再堅持原本嚴格的重量和銅鉛比，而是用大唐帝國的強大國力來維持貨幣的價值。

到了宋朝，發明了世界上最早的紙幣「交子」。

宋朝初期的交子，原本是四川民間富商聯合發行的，他們懂得保留大約百分之二十八的現金（鐵錢）作為「準備金」，以防大家同時來換錢。這和我們現代銀行體系的「存款準備金」幾乎是同一個概念。

但後來朝廷覺得這生意太好賺，把發行權收歸國有，結果因為戰爭缺錢，朝廷不管準備金的比例，持續印鈔。最終導致了歷史上最早的「紙幣擠兌」風暴，交子的信用破產。這直接解釋了近代的金融危機，不管是 2008 年的雷曼兄弟，還是 2023 年美國矽谷銀行的倒閉，其實都是槓桿開太高，一旦大家同時跑去領錢，就會發生擠兌。一千年前的宋朝人排隊擠兌交子，跟今天投資人用手機把資產轉出，演的是同一齣戲。

明朝政府一開始也想印紙幣「大明寶鈔」，但因為政府不懂得控制數量，瘋狂超發，最後寶鈔也變成了廢紙。民間的商人和老百姓對「政府印的紙」失去信任。雖然當時民間有流通「銀票」，但那都是民間錢莊用真金白銀抵押開出的憑證，不是政府憑空捏造。最後社會只能倒退回去，依賴白銀這種實實在在的金屬。

到底什麼是「信用背書」？說穿了，就是這張鈔票本身沒有價值，它的價值全靠政府的承諾來維持。而所謂的「信用透支」，就是政府濫用老百姓的信任，印出了遠遠超過社會真實財富的鈔票。

接著我們就看到，這套「從誠實貨幣走向信用透支」的劇本，古代中國歷朝歷代的大絕招被西方國家整套搬走，只要統治者缺錢，最終都無法抗拒印鈔機的誘惑。

在十九世紀到二十世紀中葉，英國和美國使用的是「誠實的貨幣」，也就是金本位。國家發行的每一張紙鈔，背後都有對應數量的黃金存放在國庫裡。英國靠著金本位和強大的國力，維持了一百多年的貨幣霸權。後來經歷了兩次世界大戰，英國國力衰退，美國接過霸主，繼續維持美元與黃金掛鉤的體系。

金本位的好處是限制了政府亂花錢的權力，國庫沒有足夠的黃金就印不出錢。但是到了 1960 年代，美國因為打了越戰，加上國內大搞社會福利，錢不夠花了。美國開始偷偷印鈔票，印出去的美元超過了國庫裡的黃金。法國等其他國家發現不對勁，紛紛要求把美元換回黃金，美國的黃金儲備眼看著就要被掏空。

於是 1971 年 尼克森總統才宣布美元和黃金脫鉤。

這一刻，美元徹底變成了現代版的直百五銖。它背後不再有黃金支撐，它的價值，全靠美國政府的信用、軍隊來維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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近代的蜀錦

脫離黃金後，美國是怎麼讓全世界繼續心甘情願的用美元？他們找到了現代版的蜀錦：「石油」。

1974 年美國與沙烏地阿拉伯達成協議，規定全球的石油交易都使用美元結算。有需求就需要換美元、賺美元。美國只需要開動印鈔機，印出花花綠綠的紙，就能從全世界買來實體的衣服、鞋子、手機和各類物資。

當現代國家面臨經濟危機，像 2008 年金融海嘯或 Covid，央行最常用的手段就是「量化寬鬆」，說白了就是瘋狂印鈔救市。當然，現代的量化寬鬆和古代鑄造大錢並不是完全相同的機制。前者是透過複雜的金融系統和資產價格來傳導，後者更直接、更粗暴。但兩者有一個共同點，「當政府或金融體系遇到危機時，貨幣信用會被拿來承擔更多成本」。

大國遇到危機就印錢，等於把本國的經濟壓力，透過貨幣貶值轉嫁給了全球，也轉嫁給了每一個普通人。

對於普通人來說，衡量資產回報的標準，不應該只看帳戶裡多出了多少錢。真實的計算邏輯應該是：

（今年的總資產 － 去年的總資產） － （去年的總資產 ｘ 今年的通膨率） ＝ 真實的盈餘

如果讀者今年投資賺了五萬塊，但因為物價上漲，去年的本金在今年縮水了六萬塊的購買力，那麼實際上你的財富是虧損的。這筆被通膨吃掉的錢，就是政府無形中收走的「鑄幣稅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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結語

從劉備的直百五銖，到今天各國的量化寬鬆，歷史的劇本從來沒有變過。英國維持了一百多年的霸權，美國的石油美元至今也不過五十年左右，貨幣霸權的週期正不斷縮短。

接近 2000 年的歷史告訴我們在貨幣超發的時代，會因為當代政權認為戰爭是「短期」的，貨幣政策會從實體轉向信用背書，讓財政先喘口氣。最後貨幣又回重回「需求 + 重建信用」而回歸社會現實面。

未來的世界，美元還會繼續強勢嗎？還是人類的信任會重返不易攜帶的黃金？又或者是每年都說要被量子電腦破解、卻依然堅挺的比特幣？會不會變成當前 AI 算力所需要的 Token？甚至，如果石油的地位逐漸被新能源取代，未來銅的需求大幅超過開採量，會不會回到古代那種以銅本位為主的貨幣體系？還是會借由穩定幣擴張各國財政？

讀者認為當代的「蜀錦」、「石油」是什麼呢？歡迎留言讓我們一起想想這個時代的硬通貨是什麼。